上周三下午的足病门诊,来了三位老人,挂号理由都不一样。第一位说脚痒,趾缝里脱皮发白,自己买了管药膏抹了小半年,时好时坏。第二位一坐下就把鞋脱了,说脚底发麻,走路像踩着棉花,夜里还烧得慌,他一口咬定是"脚气病犯了"。
第三位没怎么说话,把脚后跟转过来给我看,一道裂口,两个多月了,边缘发白发硬,就是不封口。
三个人,三个说法。查完血糖,三个人里有两位的空腹血糖都过了七。那位自称"脚气病"的老人,糖化血红蛋白9.4%。

门诊里这样的事不算稀奇。脚上的毛病,看着都长在皮肤和指甲上,可底下响的,有时是血糖。
先说一个被叫错了很多年的名字。
脚气病不是脚气。脚气是足癣,真菌感染,长在趾缝、脚底、趾甲上,表现是痒、脱皮、起小水疱、趾缝发白浸软。脚气病是另一回事,它是维生素B1缺乏引起的一类病,英文叫beriberi。
干性的表现是手脚对称发麻、无力、走路发飘;湿性的表现是水肿、心慌、气短。长期酗酒、常年吃精白米又反复淘洗、慢性腹泻、长期用利尿剂的人,容易缺。两个名字只差一个字,病隔着好几条街。
这是门诊里最常见的一处绕路:把麻当痒治,把神经当皮肤治。止痒药膏管得了真菌,管不了神经。抹半年不见效,往往不是药不管用,是方向错了。

话也得说回来,脚上出问题,绝大多数跟血糖无关。真正的分岔不在"痒不痒",在几个更硬的地方。
先看是不是对称。糖尿病引起的周围神经病变有个特点,两只脚一起来,从脚趾尖往上走,走到脚踝下面那一圈,像穿了一双看不见的短袜,医生叫"袜套样分布"。
麻、针扎感、火烧感,晚上躺下更明显。一条腿麻、只在脚外侧麻、咳嗽打喷嚏会加重,多半得往腰椎上想。
麻的原因,也不止血糖一条。长期吃二甲双胍的人,维生素B12容易偏低,同样会手麻脚麻;常年喝酒、甲状腺功能减退、腰椎间盘突出、习惯跪着蹲着干活,也都能麻。
所以脚麻了先别自己下结论,把在吃什么药、喝不喝酒、麻了多久,一起告诉医生,比只说"我脚麻"有用得多。

再看温度觉还在不在。正常人脚背和脚趾对冷热的反应是对称的。神经受损的人,脚摸着比小腿凉,或者明明水很烫,他偏说不烫。这一条比"麻不麻"更能说明问题,也更容易被自己和家人忽略。
看皮肤和出汗。血糖长期偏高会伤到管出汗的自主神经,脚背变干、起屑,脚后跟裂口,趾缝的真菌反反复复。但老年人皮脂分泌本来就少,秋冬干燥、洗澡水太烫、爱用搓脚板,也会这样。所以光看干和裂,说明不了什么。
看血管。脚发凉、脚趾发紫、趾甲长得慢、走两三百米小腿就酸胀得停下歇一会儿,这叫间歇性跛行。
脚背正中偏外,第一、二跖骨之间,能摸到一跳一跳的搏动,那是足背动脉。摸不到,或者两边差很多,值得查。吸烟的人、血脂高的人,血管也会这样,不一定都是血糖的事。

看伤口。一个破口超过两周不长肉,边缘发白、发硬,脚底冒出说不清怎么来的溃疡,这已经不是皮肤问题了。还有一处,比疼更值得警惕。
神经坏到一定程度,脚就不疼了。听着像好事,其实是坏事。感觉没了,鞋里进一颗小石子,洗脚水烫到四十五度,剪趾甲剪破一点皮,鸡眼膏把皮肤贴破,全都没感觉。等发现的时候,脚底已经烂开一块。
医学上把这个叫糖尿病足,指糖尿病人因为下肢神经病变和血管病变,出现脚部感染、溃疡,严重时深层组织被破坏。相关指南把"确诊糖尿病后每年做一次全面足部检查"写进了常规,有溃疡风险的人,三到六个月查一次。
这里有两句话都得说清楚: 脚上这些异常,不等于血糖一定高;可血糖高的人,脚上更容易出这些异常,出了以后也更难收场。少说一句,都容易把人带偏。在家能做的,是三件不费事的小事。

洗完脚,拿一团棉花或者一根尼龙丝,从脚背划到脚趾内侧,左右对比。一边有感觉一边没有,就记下来。两盆水,一盆略温一盆稍凉,手肘先试,让脚趾去分,分不出来,说明温度觉在退。
擦干以后,把趾缝一根一根掰开看,脚底、脚后跟、趾甲边缘都过一遍,有没有裂口、水疱、发白、发黑、来历不明的破皮。坐下来,用手指在两只脚背上摸那处搏动。
数字上,空腹血糖到7.0毫摩尔每升、餐后两小时到11.1、糖化血红蛋白到6.5%以上,是要按糖尿病处理的线;空腹6.1到6.9、餐后两小时7.8到11.0,属于糖尿病前期,还有往回走的机会。这几个数字,比对着脚上的感觉瞎猜可靠得多。
已经确诊糖尿病的人,脚上出现麻木、发凉、破口不愈,挂号别先去皮肤科绕一圈,直接找内分泌科,或者有糖尿病足门诊、血管外科的医院。

有四件事最好别自己动手:别用热水烫脚,感觉迟钝,烫伤了才知道;别拿刀片修鸡眼、挑胼胝;别用鸡眼膏这类腐蚀性药水;别赤脚走路,在家里也别。
洗脚水用手肘试,别超过三十七度;洗完把趾缝擦干;鞋头要宽,穿之前把手伸进去摸一圈;袜子挑浅色棉的,破了能一眼看见;趾甲平着剪,别往两边挖。
脚上这点事,说大不大,说小也不小。它可能是脚气,可能是上了岁数,也可能是血糖在提醒你。分清楚的办法不在药膏上,在一张化验单,和一次认真的看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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参考资料
中华医学会糖尿病学分会.中国2型糖尿病防治指南(2020年版).中华糖尿病杂志,2
中华医学会糖尿病学分会糖尿病足与周围血管病变学组,等.中国糖尿病足防治指南(2019版).中华糖尿病杂志,2
中华医学会糖尿病学分会.中国血糖监测临床应用指南(2021年版).中华糖尿病杂志,2
葛均波,徐永健,王辰主编.内科学(第9版).北京:人民卫生出版社.
中国营养学会.中国居民膳食指南(2022).北京:人民卫生出版社,2
国家卫生健康委员会.中国居民营养与慢性病状况报告(2020年).北京:人民卫生出版社,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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