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诊里隔一段时间就会遇到这样一类人:手掌和脚底起了一层暗红色的斑,边上还带着一圈白皮,看着像癣,却不怎么痒。药膏换过两三支,病历上“皮炎”两个字写了小半年,好一阵,又起来。直到有位医生没再给他开药,而是开了一张抽血的单子。
很多人嘴里说的“皮炎”,其实根本不是一种病。它是一句描述,皮肤发炎了。接触性皮炎、脂溢性皮炎、湿疹、药疹、虫咬,甚至一块被反复摩擦出来的红斑,都能被写成皮炎。这是个“现象名”,不是“病因名”。

真正决定怎么治的,是后面那个问题:它为什么会发炎。这个问题,在皮肤性病科的诊室里格外要紧。国家发布的梅毒诊断标准里有一句原话:二期梅毒的皮损“呈多形性,可模拟各种皮肤病皮损”。
一种病,能长出几十种皮肤病的模样,斑疹、丘疹、鳞屑、脓疱,它都会装。
所以不是医生眼力不够,是这个病本身会换衣服。
最容易被当成湿疹的,是手心脚心那一片。二期梅毒的掌跖疹是它的招牌:暗红色或者铜红色的斑和丘疹,两只手两只脚对称地长,散在分布,不太融合,边缘常常覆着一圈黏着的白皮,像领口一样。
指南的写法很直白,掌跖部暗红斑及脱屑性斑丘疹是特征性损害, 皮疹一般没有瘙痒感。有人把它当湿疹,有人当手癣脚癣。

区分其实有迹可循:手癣大多只长在一只手上,边界清楚,痒得厉害,真菌镜检能查到菌丝;湿疹是越抓越厚、越抓越痒,边界糊成一片。而它,不痒,对称,还带着那圈领子似的皮。
不少人判断皮肤病轻重,只有一个标准:痒不痒。越痒越严重,不痒就没事。这条经验在这儿正好反着用。 那种疹子最诡的地方就是不痒、不痛、不难受,安安静静地长在那儿,身体不给你任何提示,你也就以为不用管。
另一处在外阴和肛周。那里冒出来的小疙瘩,尤其容易被当成皮炎、股癣,甚至痔疮。这里要分清两个面熟心不熟的病。
尖锐湿疣是人乳头瘤病毒引起的,初起是针头到绿豆大的小丘疹,慢慢长成乳头状、鸡冠状、菜花状,粉红到灰白,质地脆,一碰容易出血。

扁平湿疣是二期梅毒的表现,基底宽,没有蒂,扁平,表面潮湿,摩擦后会糜烂、渗液, 那点渗液里带着大量梅毒螺旋体,传染性极强。
麻烦在于这两个病可以同时存在,看到一个,不等于排除了另一个,门诊里因为只治了其中一个、过一阵又长回来的人,并不少见。
还有一处藏得更深:生殖器周围反复出现的“一簇小水疱”,或者根本看不到水疱,只有一小片红斑、一道裂口、一点破皮。这是生殖器疱疹。指南专门列了“不典型损害”,说它可以表现为非特异性红斑、裂隙、硬结、毛囊炎样、包皮红肿渗液。
也就是说, 它完全可以是一副“看着只是有点红”的样子,被当成摩擦伤、皮炎、上火,一拖再拖。第一次发作时,红斑和丘疹很快变成集簇的小水疱,两到四天破溃,成了一片浅表的糜烂,有烧灼感和疼痛;复发时轻得多,一年平均三四次。

说到这儿,得插一句很多人正在做的事:先买支激素药膏抹上。抹完红是退了,问题也来了,药膏把能看的线索压平了,医生看到的是被抹匀的一片,判断反而更难。还有人说,我查过真菌,阴性,那就不是癣,没事。
真菌阴性只说明它不是癣,说明不了它不是别的。
有一种“好了”,最会骗人。一期梅毒那个硬下疳,是个不痛的溃疡,圆形,边界清楚,摸上去有点软骨样的硬,不疼不痒。过几周,它自己就平下去,口子收好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很多人到这一步就松了口气。
那不是好了,是它从皮肤上撤了,进了血里。二期疹子也一样,退一批,可能又起一批。
那么谁该留心?不是“看着干净的人就没事”。诊室里既有退休后重新成家的,也有老伴走了好些年、又开始一段关系的;还有一辈子本本分分,却是伴侣多年前感染、两个人从头到尾都没查过的。

潜伏梅毒可以几年没有任何表现,只有血清学能把它揪出来。怀孕的准妈妈做筛查,不是为了证明什么,是为了别把那一份也带给孩子。这从来不是道德问题,是个医学问题。
真遇上了,别自己下结论,也别先抹药。挂皮肤性病科,把话说清楚,剩下的交给检查。梅毒是抽血,非梅毒螺旋体试验和梅毒螺旋体试验各一项,两项配着看。疱疹取疱液做核酸检测或者病毒培养,疣体做HPV核酸检测或病理。
这里有个时间差要记住: 感染不足两到三周,梅毒的血清学可以是阴性,指南建议四周以后复查;HIV抗体也要几周才出现,核酸检测能把这段窗口缩短。网上买的试纸,自测一次是阴性,给不了你答案。

回家可以先做两件事。一是把最近三个月身上出现过的、说不清原因又自己退掉的疹子、溃疡、脱皮,在心里过一遍,别急着都归到“上火”和“皮炎”上。二是真去看的时候,跟医生说一句很多人不好意思开口的话:要不要查一下梅毒血清。
这一句话省下的,可能是几个月的弯路。伴侣要一并检查,治疗期间别同房;安全套能大幅降低传播,但挡不住所有接触部位的皮肤。
皮肤上那些不痛不痒、来得莫名其妙、退得也莫名其妙的变化,值得多问一句。生活上少一点“抹点药就好”的想当然,多一次正规检查,代价其实很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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参考资料
中国疾病预防控制中心性病控制中心、中华医学会皮肤性病学分会性病学组等.《梅毒、淋病、生殖器疱疹、生殖道沙眼衣原体感染诊疗指南(2014)》
中华人民共和国卫生行业标准WS/T273—2018《梅毒诊断》
中华人民共和国卫生行业标准WS/T236—2017《生殖器疱疹诊断》
中华医学会皮肤性病学分会性病学组等.《中国尖锐湿疣临床诊疗指南(2021)》
中华医学会感染病学分会艾滋病学组.《艾滋病诊疗指南(2011版)》
《皮肤病学与性病学》(第3版).北京大学医学出版社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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